校友卉谈 – 访谈张磊 (上)


廖卉 博士

马里兰大学史密斯商学院

领导力与管理之院长席教授

时间:2014年12月6日  发布:中国人民大学北美校友会

【张磊简介】

张磊先生出生于河南,1990年以驻马店地区高考文科状元的身份被中国人民大学国际金融专业录取。1998年,张磊先生赴美国耶鲁大学管理学院攻读研究生学位。在耶鲁大学读书期间,张磊先生在著名的耶鲁大学投资办公室工作;该办公室管理全球闻名的耶鲁大学捐赠基金(Yale Endowment)。获得耶鲁大学MBA/MA双学位后,张磊先生加入全球新兴市场投资基金(Emerging Markets Management),负责该基金在南非、东南亚和中国的投资事宜。此后,张磊先生担任纽约证券交易所首任中国首席代表,并创建了纽约证券交易所驻香港和北京办事处。2005年,张磊先生创建高瓴资本集团(Hillhouse Capital) 。作为一家专注长期结构性价值投资的投资公司,高瓴资本目前管理高达160亿美元的资产,并已发展成为亚洲地区资产管理规模最大的投资基金;该公司重点投资领域包括互联网与媒体,消费与零售,医疗健康,企业服务与先进制造,并在中国有众多成功案例,投资的知名企业包括投资腾讯、京东、去哪儿网、蓝月亮、大润发等。张磊先生坚持超长期投资的信念与信仰;他的三个投资哲学观,“守正用奇”、“弱水三千,但取一瓢” 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经常被各大媒体引用。张磊先生亦投入大量的时间关注教育问题与社会型企业。他曾向母校耶鲁管理学院捐赠888万美元,是该院历史上最大的一笔个人校友捐款。他同时担任母校中国人民大学校董事会副董事长,通过捐赠方式创立了中国人民大学高礼学院。该学院定位于培养领导人才的特区,首次开设了以“通识教育、实践创新”为理念的互联网金融本科双学位的英才培育项目,旨在发扬通识教育在中国的大学中的作用。张磊先生现任全球著名智库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 的理事,世界经济论坛融资和资本理事会成员,中美交流基金会的董事,耶鲁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及耶鲁亚洲发展委员会主席,他还是耶鲁-新加坡国立大学学院的理事,该学院由耶鲁大学和新加坡国立大学联合成立,致力于通过通识教育培养人才。
【访谈简介】

张磊先生通过分享在求学、工作、创业的人生道路经历,多维度地展示了高瓴资本掌门人的生活哲学、投资智慧和领导风格。张磊先生自诩“爱折腾”的性格特点,造就了他从求学到创业的人生转变;融贯中西的哲学思维,既让张磊先生在社会责任方面贡献大放光彩,譬如捐助百年职校、通过高礼研究院培养女性领导力,又让张磊先生在投资与管理方面独具特色,譬如对中国互联网金融的深度理解和冷静决策。作为热爱运动的一员,张磊先生更是在其中体会到工作的智慧和生活的哲学。

【对话一】

廖卉:在您求学和职业生涯中,出现过哪几个重要的转折点和契机呢?您是如何判断并抓住这些机遇的?

张磊:重要的转折点和契机有以下几个。

第一个转折点,小学考初中,差点没考上,因为我当时学习成绩比较差。小学考初中的最低录取分是140分,我考了141分,刚好多1分。我大概从高中二年级才开始努力;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感觉要努力,印象特别深。我就读的中学现在还挺有名的:尽管河南驻马店是这么一个小城市,却出了一个很牛的师兄叫施一公,现在担任清华生命科学院院长,是我这所中学校友。我觉得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步,知道要努力。

第二个转折点,我觉得是在人民大学读书。现在我交的很多很好的朋友还都是当年在人大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他们当中,现在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关系很深的合作伙伴,有的还一起从事一些公益性事业。我们在人大创办的高礼研究院,就是很多当年人大经常在一起的校友参与办起来的,秘书长冯继勇和我是当时90级的同学。我很高兴当年在人大交到很多跨班、跨系、跨年级的好朋友,现在每次聚会都特别高兴;前段时间人大校友在香港中环召开论坛,我们几个人也还在一起。现在,人大纽约金融论坛的成立也让我觉得很高兴。

第三个转折点,是我在耶鲁大学捐赠基金工作,而不是单纯的学习。在找工作这个煎熬的过程使自己重新发现了自己,再加上第一份工作中跟什么样的人工作,我觉得这两件事对我影响比较大,其实刚进耶鲁基金实习工作是不得已而为之。找了好几个别的工作机会,都被拒绝了。比如波士顿一家管理咨询公司。面试时对方让我分析个案例,问我某公司在某一设定区域内应该建多少家加油站。我反问对方,为什么需要建加油站?想想看,加油站的作用是什么?能改作它用吗,比方说,这个地段是否更适合开杂物店?会过时吗,比方说由于电动汽车普及而不再需要加油站了?其实这些并非愚蠢的问题。但面试我的那位老兄同情地看着我说,“您可能缺少当咨询师的能力。”第一轮的面试我参加了不少,但很少收到复试邀请。就在所有的门似乎都对我关闭了的时候,我在耶鲁投资办公室找到了一份实习生工作。

第四个转折点,就是创业。在为公司打工还是创业两者之间,我选择创业。当时我的工作比较不错,而且和当时的纽约证券交易所CEO, John Thain, 关系很好,所以他委派我担任中国地区第一任NYSE的代表。这是非常好的发展机会,我完全可以继续做下去;但后来我还是决定创业。2005年我创建了高瓴资本(Hillhouse Capital),发展到今天高瓴资本管理着160亿美元,是亚洲最大的基金,涵盖了从风险投资、PE(私募股权)到二级市场,可以说是多方位的,涵盖了整个产业链。

这些应该就是我的几个重要转折点和契机吧。

:您在面临各种各样选择的时候,譬如不同的投资机会、出国与否、创业与否等等,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否犹豫不决?您怎么看待一条道走到黑的做法?


张磊:不能说犹豫,我经常会反复考虑。我觉得我自己的特点是爱折腾,不满足现状,爱挑战自己。今天我们公司规模已经这么大了,但是我总在公司内部说二次创业,永远创业。这就像我喜欢具有冒险精神的运动一样,在事业方面我也是爱折腾。这是第一点,我从来不满足于现状。可能有些人会觉得你有近200亿美元的基金,收管理费就够了,不用那么折腾。我不愿意这样,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要么就不做。 

第二点,我思考问题比较彻底全面,喜欢把很多事情反复地去推敲和琢磨。我很喜欢提早计划,其实创业之前我很早就开始计划,先到基金工作,然后到别的机构,这些机构经常派我回中国,给了我一个时间过渡区来考虑和安排我的事情,每一步走得比较扎实。

第三点,就是选择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做事情。我对这一点非常的挑剔,比如我最重要的合伙人,是Tracy Ma,她是北师大毕业的女生。当时我叫一个90级的人大同学做我的合伙人,他和我关系很好。这个同学觉得我各方面都很好,很厉害,但是要做的事不太靠谱,然后他就派他老婆来了,他老婆就是这个女孩子。Tracy刚来的时候都不懂投资,什么都不知道,从跟我做秘书开始,做过投研、风控、财务、基金运营等几乎公司的各种岗位,现在成长为整个公司的的COO。所以我喜欢找基于长期信任的、熟悉的人一起工作。我身边的核心同事,要么是当年人大的同学,要么就是以前的同事。我的事业最早就是这么一小撮朋友一起做起来的。
廖卉:您最欣赏什么样的人和品质?您最敬佩的人是谁?他们这些人身上是哪些闪光点令您仰慕呢?

张磊:我最佩服的人有两个,可能也不是奇怪,一个是Warren Buffett,一个是David Swensen。这两个人我都有机会比较近距离的接触。我最佩服Warren的首先是他的投资能力。另外我也十分佩服他是一个具有强烈同理心的人,英文就是empathy。我很喜欢这种有同理心的人;同理心能使他更好地去了解年轻人,了解和他不一样的人,了解管理层。所以今天我经常和我的管理人员说需要有同理心,这点我从他身上学到的
廖卉:对,同理心是情商的一个方面。您怎么看出来Warren Buffett有同理心的呢?请举一个小例子。

张磊:他总是能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打个比方,假设从严格的角度来讲,有个管理层不是做到最优秀的;但他总能站在别人的角度,假设自己处在那个环境下,分析这个情况是由于这些或者那些原因造成的。他不是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只站在投资者的角度。我觉得站在别人的角度想很不容易,因为每个人都习惯从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我觉得这个同理心对于投资,人生,甚至家庭、人际关系,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品质。我也经常和小孩子交流,让他们想想,如果你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想,是什么样的?同理心非常重要,可以帮助更好地与人产生共鸣。

说到David Swensen,我最佩服他的一点就是,他有非常强烈的道德感、责任感。可以这么说,他是我见过的把fiduciary duty 和intellectual honesty结合得最好的一个人。

这两个人永远都是是我的楷模,是我最佩服的人
廖卉:您一直热衷慈善事业,我很喜欢您说过的一段话,“社会应该提供宽松的环境,让每个人都找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他们感受到给予的快乐,愿意与社会分享自己的爱心或财富”。那现在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是什么呢?

张磊:我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就是希望能够更好地connect with people。比如最早设奖学金,是因为想到当年我出国读书没有钱。后来我在人大建高礼研究院,也是这个道理,因为我觉得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知识面太窄了,没有机会接受像liberal arts这样的通识教育。中学的时候我很多同学学习成绩很好,但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上很好的大学,所以我也在中学设奖学金。所以此前设立中学的、大学的、研究生的奖学金,我都是根据自己走过的路,从自己的经历开始。

但今天我把自己柔软的地方稍微扩张了一点,有同理心了,看到了更多和自己不一样的方面。比如我们现在赞助的百年职校,有十几所了。去年,我们在非洲也开办了类似的学校。我希望能从更多的角度帮助更多的人。再比如最近我与朋友一起设立了一个社会企业家奖,支持社会企业。我们的方式是通过捐助100万,再加上我们自己辅助的时间,来支持这些大家投票选出的最喜欢的社会型企业项目。此外,我现在自己还有一个家族慈善基金;我本来打算把这个钱全部都捐出去的,但与其直接捐出本金,我觉得更持久的方式是把资金都投给各种各样的风险投资项目, 希望以后能产生像百度、腾讯、阿里、京东这样的伟大企业, 让这个慈善基金继续增值。这是一个双循环系统,这边钱不断捐出去,那边又不断有钱赚进来,形成非常良性的循环。虽然这个基金设起来很简单,而且第一期是只有5000万美元,但我希望通过一期一期的循环,像做社会资本一样把它做大。
廖卉:刚才您提到David Swensen,耶鲁大学捐赠基金的首席投资官。您曾说过从他身上学到很多很好的投资技巧。您还把他的著作Pioneering Portfolio Management翻译成了中文。根据您的经历,您认为他的投资方法,哪些在中国适用,哪些需要修改呢?

张磊:我觉得有很多适用的地方。比如长期价值投资,机构投资,资产配置, 对风险的理解等等,有很多不错的概念和方法。中国很多公司,比如社保,中投,都把他的书当做必读物。我认为这些方法能推动投资在中国的机构化;对机构化地思考问题,体系的搭建都是有帮助的。但比如说有效边界(efficient frontier),怎么把它运用过来,在中国是有很多限制条件的。所以若要更好地跟中国状况相结合,还需要做好很多事情。

廖卉:您成功投资的项目中,很多都是基于互联网企业的,比如说腾讯、京东;另外您还促成了腾讯和京东的合作。您觉得中国互联网领域,包括新的移动互联网的机遇在哪里呢?

张磊:我觉得机遇很多。把整个产业链整合是很重要的一块。但我更看好互联网金融,利用互联网把整个金融产业链、金融的产品,从保险、抵押贷款、到消费金融都结合在一起。很多结合的东西我觉得只是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机会在后面。

廖卉:那高瓴有在这方面投资吗?

张磊:有的,我们已经开始了。我们旗下的清流资本已经投资了好几个这方面的公司。比如像51信用卡,这是像美国的Mint,把大家的理财、信用卡都管理起来。我们才刚刚开始这方面的投资,我相信下面还有很多。


【编者按】 随着中国人民大学北美校友会发起成立,一大批活跃在北美地区的杰出校友纷纷“浮出水面”。他们或在市场上叱咤风云,或在商界里长袖善舞,或在学界中颇有建树。他们每个人的事业成就和人生阅历,无不是后来者们景仰和学习的绝佳教材。若将这些无形的财富挖掘出来, 不啻为校友会全体校友乃至所有读者们奉上的饕餮大餐,必将激励和鼓舞长江后浪奋勇向前!


有鉴于此,经过校友会理事会和秘书处集体讨论决定,并与美国马里兰大学史密斯商学院廖卉教授(中国人民大学1993级国际经济学校友)协商,委托廖卉校友启动“校友卉谈”专访行动。目标是在人大北美千千万万校友中,选择具有代表性的校友进行一对一访 谈,整理成原汁原味的访谈实录,发表于北美校友会旗下平台,以飨读者。并由此形成“人大北美校友名人榜”,彰显人大人在北美的巨大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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